森然的杀机,瞬间笼罩了整个无名祠。
空气仿佛凝固成铁,只剩下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弓弦绷紧的死亡颤音。
“妖言惑众,负隅顽抗!”钦差被那诡异的铃声激得心底发毛,面上却愈发狰狞。
他抽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指,厉声下令:“推倒那根主梁!给本官将这淫祀邪祠,夷为平地!”
身后禁军得令,最前排的十数名甲士举起长戟,就要合力撞向支撑祠堂门楣的巨大木柱。
然而,没有百姓尖叫,无人后退。
就在禁军踏出第一步的瞬间,院中上百名百姓仿佛听到了一个无声的号令,齐齐将手中早已熄灭的油灯高举过头。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沉重而决绝。
容玄立于门楣之下,古井无波的眼眸倒映着刀光剑影。
他怀中抱着那册焦边卷曲的《新生册》,仿佛抱着这片土地最后的脊梁。
他没有开口,只是在禁军即将触及木柱的刹那,缓缓翻开了书册的首页。
那上面,用最朴拙的笔迹,写着三个字——陈阿牛。
就是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无形的敕令。
刹那间,风起!
供在墙角一盏最破旧的灯台,其灯芯“噗”的一声,竟无火自燃!
火焰并非寻常的橘黄,而是一种掺杂着泥土气息的苍白色,猛地腾起三尺多高。
火光扭曲、拉伸,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是一个身形敦实的矿工,满脸炭灰,衣衫褴褛,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他似乎认出了祠堂,认出了那些熟悉的乡邻面孔,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禁军队列中两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兵身上。
虚影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愧疚的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那两个士兵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随即,身影如烟般溃散,化作无数光点,悄然消融在空气里。
“爹……”
“爹!是我爹啊!”
禁军队列中,那两名士兵再也支撑不住,丢掉兵刃,“噗通”两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哭声嘶哑。
他们失踪了整整二十年,被上报为矿难亡故的父亲,竟以这种方式,与他们见了最后一面!
这惊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甲士的心上。
他们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前冲的脚步僵在原地,望向那祠堂的眼神,从不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妖术!是妖术!”钦差脸色煞白,挥刀狂吼,“愣着干什么!都给本官拿下!违令者,同罪论处!”
可这一次,无人听令,无人敢上前一步。
容玄趁此时机,踏出祠堂门槛。
他并未看那气急败坏的钦差,而是将《新生册》郑重地置于门前的简陋供桌之上,取下腰间那枚祝九鸦留下的断齿护身符,轻轻压在书页上。
他清越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响彻全场。
“你们要拆的是砖瓦吗?”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士兵面孔。
“不,你们要灭的是名字!”
“今日若毁此祠,明日便可焚书删史,后日便可说父母未生、祖宗无名!”
话音未落,那沉寂下去的铃声,再一次从四野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风中骨铃的清脆,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浩大的共鸣。
它从地下传来,从墙缝传来,从南境七镇每一户人家的灶台深处、床榻之下传来!
仿佛这片大地本身,正发出愤怒的咆哮!
那是所有被记住的名字,在用祝九鸦留下的新法则,回应着这人间的守护!
一盏,十盏,百盏,千盏……
南境七镇,百姓们自发点亮了家中的灯。
灯光穿透窗棂,越过街巷,汇聚而来,如同星河倒灌,将整片夜幕撕开一道璀璨的口子。
灯光所及之处,祠堂院内的地面上,竟再次浮现出那些淡淡的手印,密密麻麻,掌心朝天,仿佛有亿万亡魂在地底伸出手,要将这虚伪的天,撕个粉碎!
而在凡人视线不及的忆冢泉顶,韩九闭目安坐,金色的衔骨纹已从她眼角蔓延至纤细的脖颈。
她不是在用耳朵倾听,而是在用与地脉融为一体的浩瀚记忆,感知着这片土地上每一寸生与死的边界。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不似孩童的悲悯与漠然。
指尖划破掌心,一滴金中带红的血液坠下。
诡异的是,血珠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悬停、拉长,化作一道细不可见的丝线,瞬间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织成了一张覆盖了整个南城的,无形的“忆网”。
“姐姐说,”她喃喃自语,声音仿佛直接在天地间响起,“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忘记,而是假装记得。”
她引动了“新契”之力!
那些曾被信奉古神的疯癫神婆烧去半数名字、魂魄残缺的纸人,那些游荡在生死夹缝中的可悲残魂,在这一刻,被“忆网”精准地捕获、召回。
它们不再是怨毒的厉鬼,而被赋予了新的使命——附于南境七镇所有孩童枕边那枚由梦境凝结的骨铃之上。
当夜,所有佩戴骨铃的孩子,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一个身着红衣的绝美女子缓缓走过,她不发一言,只是抬起苍白的手,一一抚过他们颈间的铃铛。
那指尖冰冷如雪,却又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柔。
这并非幻梦残留——韩九以“忆网”织魂为引,将深埋地脉的先祖遗骨共鸣唤醒,每一枚铃铛,都是通往血脉源头的骨契。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南城时,异变再生。
孩子们醒来,惊奇地发现颈间的铃铛变了。
那原本温润如梦境的仿制骨铃,竟褪去了所有光华,表面布满裂纹,仿佛一夜之间经历了千百年。
而轻轻一捏,外壳应声碎裂,内里掉出的,竟是一片薄如蝉翼的真实骨片!
骨片上,用血色刻着一个陌生,却又莫名感到熟悉的名字——那是他们从未听闻,却血脉相连的某一位先祖!
半日前,八百里加急密报送抵京师,言南境妖巫借民心动乱,钦差束手。
内阁连夜召见钦天监正,终定下以玄门正法破邪祀之策。
也就在这一天,朝廷增派的援兵到了。
来的并非军队,而是三名身着道袍的玄门修士。
他们手持内阁与钦天监联合签发的敕令符箓,面沉如水,直扑无名祠,欲以正统玄门的“镇邪”之法,彻底“净化”这片被妖巫盘踞之地。
为首的老道士看也不看满院百姓,直接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他手中那张绘满朱砂金粉的黄符“轰”的一声燃起三尺高的纯阳金焰,如同一条火焰蛟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供桌上那片灯火的中央。
正统玄术,专破一切鬼魅魍魉!
然而,容玄依旧未动。
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尖锐的断齿护身符上一划,刺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心头血,精准地滴在了《新生册》的页眉之上。
那是祝九鸦以身殉道前,封存在这书页里的,最后一丝属于“噬骨巫”的本源意念!
血珠渗入纸面的瞬间,整本《新生册》无火自燃!
燃起的,却不是赤红的烈焰,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寒火!
它非但不灼热,反而散发出刺骨的冰寒,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幽蓝的火焰中,缓缓浮现出成千上万张模糊的面孔:有战死的士兵,有饿死的妇孺,有被当做异端斩首的读书人……他们都曾是这片土地上被抹去的“名字”。
此刻,他们隔着生死的界限,隔着幽蓝的寒火,齐声低诵。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名在,魂不灭。”
这是祝九鸦重订的“新噬骨约”,第一句,也是最核心的一句!
那条不可一世的符箓金焰,在接触到蓝色寒火的刹那,竟如滚汤泼雪,连一声悲鸣都未发出,便被彻底吞噬、熄灭!
为首的老道士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三步,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惊骇欲绝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那枚用以感应自身气运、由师门传承下来的护身玉牌。
只见光洁的玉牌之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三个他从未听闻、也从未被家族记起的陌生名字!
那是他早已被遗忘、在任何族谱上都寻不到踪迹的曾祖三代!
老道士怔立原地,浑身剧烈颤抖,眼中满是挣扎与颠覆。
最终,他缓缓抬起手,将那道代表着皇权与玄门正统意志的敕令符箓,一寸寸地,撕成了碎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供桌上的《新生册》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带着另外两名同样面如死灰的道士,决然而去。
危机,暂解。
当夜,万籁俱寂。
容玄独坐祠后的小屋中,就着一盏孤灯,整理着由七镇百姓新送来的名录。
忽然,他怀中那枚断齿护身符,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笔尖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
容玄心头一震。
这不是第一次了——前夜灯焰跳动时,他也曾感到护身符微颤,仿佛某种回应。
如今再起,他终于明白:那是她在走。
那是祝九鸦,正穿行于由万家灯火与铭记构筑而成的记忆之河中,借着千万人的力量,进行她最后一次的人间巡行。
窗外,南境七镇,万家灯火依旧明亮如昔。
但不知从何时起,每一盏摇曳的灯焰之中,都仿佛能看到一个极淡极淡的红衣轮廓,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幻觉。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显形。
可每当一个记得她的百姓,在心中低声念出一个逝去亲人的名字时,案头那盏孤灯的灯焰,便会轻轻地、温柔地跳动一下,如同无声的回应。
容玄低下头,继续落笔,将刚刚问询到的一个名字写完:
“林氏,癸未年死于南境清剿,其女幸存,今育二子。”
笔尖微顿。
他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呢喃,轻得像是风吹过枯叶,又像是有谁在他梦中,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容玄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将笔搁下,而后,吹熄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只剩下屋外从千家万户传来的铃声,轻轻地、持续地荡着。
一声,比一声更稳。
一声,比一声更近。
像是心跳,像是誓约,像一场席卷天地,再也无人能阻止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