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刚果盆地,人类失去月亮的第40天。
赤道阳光穿透雨林蒸腾的水汽,照耀着这片被选中的土地——这里即将升起通往星辰的天梯。
在刚果盆地的心脏地带,工程难度远超围墙体系、人类文明史上最宏大的工程正悄然揭开序幕。
工程指挥中心——一处简易板房——的全息沙盘上,光与线构成的施工图铺设在刚果盆地热带雨林上。
一名工程师正向面前的各国代表讲解:“地基是太空电梯最重要的基础,在用同步轨道空间站连接地表,用地球自转的离心力抵消重力前,整个太空电梯就靠地基撑着。”
为首的代表转了下笔,笔尖又敲了敲手上的报告:“为什么选址在这,这才是你需要向我们解释的重点。”
这些代表是由Edc和各国选调人手组建的联合审计监督团队。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任务——确保“天梯计划”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因为这里是刚果克拉通。”工程师回答道。
“抱歉?什么东西?”
工程师叹了口气,音量不自觉地大了些:“刚果克拉通,形成于36亿年前至20亿年前的前寒武纪古老地块,亿万年来构造活动都极为平静。几乎不会发生里氏5级以上的地震。”
他指向实时地质监测图上一整块的图像。
“这就是太空电梯的地基,我们打算用特种水泥浇筑一个半径三公里的圆,再把碳化钨嵌在刚果克拉通上。”工程师自信道,“建筑学达不到的东西就得学会取巧,古老的岩层比任何人工材料都可靠。”
这时,一位代表透过简易板房的窗户望向外面茂密的热带雨林。参天古木形成的绿色穹顶绵延至天际,藤蔓如瀑布般垂落,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灵长类的啼鸣。
“那这些森林呢?光地基就半径三公里,再算上周边设施,你们想过这些森林该怎么办吗?”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明知故问的沉重。
工程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斩钉截铁地回答:“全部推掉。”
“这怎么行!”那位代表猛地站起身,“你知道这片原始森林的生态价值吗?这里是地球第二大肺叶,特有物种光哺乳动物就有近三十种……”
工程师的黑着脸转向他,声音冷峻:“在向您进一步解释之前,能否先告知您代表哪一方?”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高级治理干事……”
“好了,我明白了。”工程师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我的家就在金沙萨,从小在这片雨林的边缘长大,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它的价值——但比起被海鬼从月球上彻底消灭,我宁愿呼吸不干净的空气!”
他的话意思很清楚,自这场与海鬼的战争开始以来,人类已经失去了海洋、失去了月亮。如果这一切是为了赢得这场存亡之战的胜利,那么人类就不介意再失去一片森林。
工程师向前一步,直视着环境署代表,目光如炬:“您应该很清楚,你们的审计结论不会实际影响到工程的推进,这件事……势在必行!”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全息模型运转的嗡鸣声。雨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变迁奏响挽歌。
……
雨林之外,钢铁的洪流正在集结。
数以万计的重型工程车辆在雨林边缘组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金属长蛇。
巨型伐木机如同史前巨兽般静伏着,其液压钳在赤道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后方,自重超过两百吨的平地机已升起铲刀,仿佛随时准备将大地重塑。
几只黄嘴鹃从林间飞出,轻盈地落在最近的灌木丛上。它们歪着头,黑曜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从未见过的庞然巨物,发出清脆而困惑的鸣叫。
然而,些钢铁巨兽并未碾入这片古老的自然领域,它们统一熄火停摆,像是蛰伏起来。
因为在这之前,另一支队伍已率先行动。
在划定的施工红线外侧,由上百辆组成的临时营地已然建立。
上百名身着野外作业服的人员列队集合,他们的身边还聚集着数量不少手持麻醉枪的猎人和携带着各种救援器械的安全员。
为首的女性提高音量,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清晰地传开。
“我再重复一遍,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生态学家、植物学家、甚至是志愿者,“我知道这很残酷,这像是在为一场葬礼做最后的记录,但这是我们能争取到的全部,也是我们能为这片森林所做的最后努力。”
“我们在这里收集的每一个样本,记录的每一个数据,都将直接决定在未来的规划的保护区里,这片生命摇篮能留下多少血脉!”
“现在!让我们去尽到人类的责任!”
众人沉默地迅速散开,按照预先划分的区域如同梳子般开始对即将消失的雨林进行地毯式的“生命抢救”。
一部分人小心翼翼地用特制工具采集着蕨类、兰花的孢子与组织样本;另一部分人则用高分辨率扫描仪记录着复杂无比的林冠层结构信息;动物学家们则和猎人一同行动,试图从水洼、泥土和空气中捕捉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万千生灵。
人类为了生存,确实不得不举起开发的利刃,但终究没有完全放弃作为地球一份子的责任。
在通往星海的起点,他们依然努力地、试图为那些濒危的物种,为自然界中存在的某种可能,保留一道虽然狭窄、却至关重要的门缝。
而在这场持续一个月的抢救行动中,之前那位信誓旦旦宣言要铲除森林的工程师,也扣着一顶安全帽,提溜着大大小小的样本盒跟在一位学者身后。
“小心脚下,这里的板根容易绊倒。”他操着熟练的林加拉语,低声提醒着后面保护安全的猎人,又换上英语提醒前面的老学者,同时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动作带着本地人才有的、对森林肌理的熟悉。
那位植物学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我听过你在审计汇报上的发言,很……强硬。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到抢救中来。”
工程师——这位名叫卡邦戈的男人——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一株不起眼的、开着细小紫花的植物根部土壤。
“这是我母亲教我认的第一种草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回忆的温度,“小时候发烧就用这个煮水喝,其实我并不爱喝这个,它很苦很涩,但效果真的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从工具包里取出小铲子和样本袋,手法专业地开始采集这株植物的根茎和土壤,然后用无线电上报收获。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片森林能永远存在。”他轻声说道,却仿佛不是在朝老学者而是在向森林本身解释,“但我们现在需要那部太空电梯,就像是为了治好病,有时不得不去喝难喝的药。”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望向那片被切割出来的圆形天空,那里未来将矗立起通往宇宙的巨塔。
“我无法阻止这一切,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个最了解这片森林的‘破坏者’。”
卡邦戈将样本收好放入样本盒,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要确保它的种子、它的基因、它哪怕最细微的生命密码,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妥善保存。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曾经有什么、人类究竟失去了什么。更要让后人知道,将来……我们该把什么还给它。”
卡邦戈,这个从小喝着紫花煮出的药水长大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从小浸润其中、给予他生命和智慧的森林就此不留痕迹地消失呢?
身在其位,就要做出选择。
卡邦戈选择了人类更长远的未来,而会做出同样选择的人,还将在整个“天梯计划”的建造过程中不断涌现。